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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這麼怪癖,正經東西倒是吃得少。”路氏見女兒又弄些新鮮吃法,不由嗔道。

路瑤嘻嘻笑着,要知道前世的童年,她就喜歡這種吃法–棗子皮燒的焦黑,裏面的果肉卻是又香又甜。待燒好了一捧,路瑤忙撿了一個吹了灰,剝了皮送到路氏嘴裏,還不停追問:“好吃,我就說好吃。”

竹遠此刻正老實的坐在堂屋品着茶,看見路瑤興沖沖的進來,臉上還沾着不知何時弄上的灰,又不由微微一笑。

“竹遠,快來嚐嚐,你定是沒有吃過。”路瑤把黑乎乎的一把棗子,獻寶似得捧到竹遠面前。

竹遠沒有接過,卻從袖中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正欲給路瑤擦一下時,倒底禁不住臉皮薄又頓住了。

路瑤還不知臉上像個花貓似地,路氏恰好進來瞧見:“我的好瑤兒喲,幹活總要帶點樣子,看你滿臉的灰,快讓竹遠給你擦擦。”

竹遠更加窘迫,拿着帕子的手,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路瑤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把手裏的棗子放到桌子上,搶過竹遠手裏的帕子,邊擦邊道:“孃親,飯菜好了沒有啊,我可是餓着肚子呢。”

“馬上就好,鮮魚這就出鍋,你先招呼竹遠坐下。”路氏繫着路瑤特意給她做得新式小圍裙,正忙的不亦樂呼,聽見女兒喊餓,又緊走了幾步。

堂屋有一張小方桌,路瑤特地鋪上了自制的碎花棉桌布,把孃親做得四個涼菜–薑絲甜藕,糖醋花生米,涼拌金針菇,海米油菜一一擺齊,又把煲好的肘子,宮爆雞丁,紅燒河蝦,清燉鯉魚端上了桌。

路瑤見竹遠有些手足無措,想上前幫忙,又不知從何做起,只好交待他把酒杯和碗筷擺好。竹遠素來十指不沾陽春水,頭一次自己擺飯,也覺得新鮮有趣。剛剛擱置妥當,就聽門外來人拍門。

“路大娘,新客來了嗎?”一個壯實的青年漢子站在竹籬門外,用渾厚的聲音嚷道。

“大鵬,快家來,你娘說你去鎮上送貨了,可忙完啦?”路氏一早請了梅嬸的大兒子大鵬來陪客,趕忙熱情的把大鵬讓進堂屋。

大鵬客氣了一番進了門,但見路瑤身姿儀態不同以往–從前的兩條大辮子綰成了髮髻,臉色也恢復了從前的嬌豔如花,一身新衣更是光彩非凡,心中無限感慨,不由嘆道:“大妹妹,怎麼沒去找你嫂子玩兒,她整天惦記着你呢。你這臉上也大好了呀,比從前更好看啦……”

大鵬年方十八,也是剛剛娶親。因路梅兩家來往親密,大鵬自小便很心疼這個鄰家小妹,幫襯着路瑤也不知做了多少活計。若不是當日凌波穿越過來之後性情大變,兩個青梅竹馬說不定就成一家人了。兩家母親也曾有撮合之意,只是後來大鵬定了張家的大女兒靈草,不曾想兩人婚後卻是男耕女織琴瑟和諧。從前遊手好閒的大鵬開始一心一意掙錢養家,正應了那話,世人夫妻不過都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路瑤本沒有新婚媳婦的忸怩,和大鵬也熟絡,當下悄拉着大鵬的衣袖說道:“大鵬哥,你也聽說過,林大少爺不慣見人,待會兒你可收斂點,少喝點酒。”

大鵬沒想到路瑤這番態度,有點琢磨不透這裏面的事情,沉聲問道:“妹妹,你憐惜夫君我懂,不過怎麼還是叫人家大少爺啊?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婦,還讓你低聲下氣的伏低了不曾?”

路瑤知曉大鵬的關心之意,莞爾笑道:“大鵬哥,世上哪有那麼多合心合意的事,我淨羨慕你和靈嫂子舉案齊眉呢。”

“你們女人家就是這樣想三想四,去我家看看你嫂子去,我會會你家大少爺。”大鵬知她家境況大變,路瑤心思也變得深沉,早不如從前那般熟稔,也不好再問下去。

路瑤深知竹遠不通人情世故,怕他不便與人相處,只好又頂着被笑話的壓力,反覆叮囑了大鵬半天。

等路瑤從大鵬家裏拽了靈草過來,桌邊兩個男人已經坐定。大鵬果見竹遠清秀靦腆,也不爲難與他,只做高談闊論。況且大鵬待人豪爽,又經常走南闖北的見過些世面。講些個市井八卦也頭頭是道,竹遠一開始有些不安,見他講得精彩,也不由的慢慢放鬆下來。

路瑤倒心裏有些奇了–這竹遠還是孺子可教也,以後多歷練一番,說不定就不用自己操心了。轉念一想,我這是操的哪門子心啊?今天真是有些個婆婆媽媽,怨不得連大鵬哥都笑話她。

路瑤原知道這樣的場面,古代是不允許女子上臺面吃飯的,看到大鵬和竹遠的情形也放下心來,拉着靈草一徑往配屋走去。路氏已備好了另一桌,三個人圍着小桌坐下,既不用拘束也顯親熱。

路瑤知道母親年輕時候廚藝了得,可家裏向來粗茶淡飯慣了,很少做些大菜。今日路氏小露一手,已經讓路瑤垂涎欲滴。就着鮮美非常的魚湯,忍不住就多吃了一碗飯。

靈草見路瑤哪有一絲大家少奶奶的端莊,不由笑道:“小瑤,這都是大少奶奶了,還這樣沒見過世面似的,虎吃狼喝的,敢情在夫家還讓你捱餓呀?你婆婆怎麼樣,難爲你了不曾?”說着又教了些智鬥惡婆婆的招數,惹得路氏也笑將起來:“這孩子就是古靈精怪,難爲你婆婆對你千般好。”

“路大娘,由不得您誇,我那婆婆待我十里八鄉也找不出第二個,比親閨女還窩心呢。不過話又說回來,還是您省心呀,將來指望女兒就行了。不用和兒媳婦針尖尖對麥芒,也不用像我婆婆那樣費心。”靈草生的嬌小伶俐,雖是一身粗布衣裳,但也難掩靈秀之色。

“瞧你這機靈孩子,淨會討人歡心,哪能不讓人疼。我這個傻姑娘,哪有一點讓人省心啊,恨不得天天跟着她呢。她倒好,整日價高枕無憂,我就不知道她心頭有什麼可以操心的。人都道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趕明兒我兩腿一伸,也省得操這份心嘍。”路氏滿口擔憂,其實心裏卻是喜悅自豪的。

路瑤兩手油膩膩,扒拉完最後一口粳米飯,嗔道,“你看看,就多吃了你家一碗飯,何苦招出這麼多抱怨來。看我還是得早點把你接過去,憑你有多少怨言,都讓你發不出。”

三個人調笑一番,路瑤又過去給堂屋的兩個大客添了飯。大鵬沒勸竹遠幾杯,自己倒喝的東倒西歪,耳紅脖子粗。見路瑤進來,大着舌頭說道,“妹妹,你以後儘管放心,有大哥在,保證讓你受不了一丁點委屈。我和你那夫君說了,咱們雖然是窮,等閒也不是好欺辱的。以後他要是敢欺負你,你儘管和哥哥說,憑他富得流油,也敵不過咱們齊心協力……”

路瑤見着大鵬喝的有點高,又深知從前他對自己的小心思,怕他說出什麼不妥,靈草又在眼前,敢緊勸兩人用飯。然後走出門外對靈草比了個“高了”的手勢,靈草領悟,走進屋裏把自家男人提溜了出來。

沒想到這剛纔還咋咋呼呼的魁偉漢子,在嬌小的娘子面前頓時消停下來。面紅耳赤的站着靈草跟前,很像路瑤從前見過的犯錯了的小學生。

路瑤見靈草一邊扶了大鵬向外走,一邊輕聲數落着自家男人,心下不免笑了起來。背地裏卻朝竹遠暗暗眨眼。竹遠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景,也紅了臉低笑。 “不向東山久,薔薇幾度花。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家。”這是路瑤前世最欣賞的古人–李白大詩人的詩,在她的印象裏,東山這個地名一直是個美麗又超逸的存在。然她卻從來還沒有去過這一世的東山,她自嘲的笑了笑,等明天竹遠發現自己被騙,還不知要打什麼饑荒呢。眼下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緩步回到寢室,明月見路瑤神情倦怠,趕緊上前替她寬了衣,服侍她歇了午覺。

一覺醒來但感神清氣爽。門外一直侍立的如蘭如蕙聽見動靜,在門外輕聲問道:“少奶奶,我們進來了–”

“來吧。”有人伺候的感覺真美好啊,就連動動眉毛都會有人過問。路瑤心裏美滋滋的,感覺自己忽然成了暴發戶,有錢有地有人愛,現下得趕緊接孃親過來,好好受用一番。

門外有個婆子的身影閃過,路瑤瞥見不是自己人,還未詢問,明月早掀開簾子過去看視。未幾領着一個打扮體面的婦人進得門來。

“少奶奶,二姨娘打發祝媽媽過來給您看一下明日回門的禮單。”明月客氣的把婦人讓到屋裏。

“祝媽媽,您快請坐。麻煩您老還巴巴跑一趟,叫個小丫頭過來就完了。”路瑤不敢怠慢,趕緊讓座。

老婆子打了個千,側身坐在小嘰上,謙虛回道:“明日少奶奶回門是正經大事,老身是少爺的奶嬤嬤,今日特來賣個老,和少奶奶商議商議。咱鄉里的習俗上該備的十二項大禮俱備齊了,老身又聽聞少奶奶老家是山東地方的,不曉得還有什麼該添置的,少奶奶您儘管吩咐。”

路瑤聽祝媽媽想得周到,心下有點感動,不過又確實不知道這歸寧一事有何講究。忽然又想母親即將和自己一起過來,所送之物少不得要轉送給其他鄉鄰。

當下有了主意,便柔聲道:“祝媽媽勞您費心了。人道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我聽孃親說起過那邊的風俗,歸寧之禮,需要辦的活物,例如雞鴨金豬都是要活生生的,才和規矩。”

祝婆子聽路瑤說話溫婉有禮,立時笑道:“這不難辦,少奶奶放心,老身立馬去辦。等晚一點,再命人給少奶奶擡過來。”

路瑤少不了又命明月包了一包散碎銀兩,交予祝婆子。那婆子喜笑顏開,感激不盡的去了。

進得院中,卻見流雲領着如蘭如蕙在清點東西。一見路瑤趕緊上前回道:“少奶奶,剛剛二姨娘已經把明日所需要的禮品送了過來,您快過來瞧。”

早有幾個小丫頭在那裏嘻嘻哈哈的說笑,這個說:“看這頭金豬,真夠大個的,得有三百斤吧。”

那個又道:“看這羣公雞,羽毛鮮亮的,等俺先拔幾根羽毛做毽子。”

一見路瑤過來,衆人少不了閉上嘴,只是都露着幾分笑意。大家心內揣測,這少奶奶行事就是新奇古怪,從來都見新媳婦回門送一頭拔了毛的燒豬,哪見過這還嗷嗷叫的活畜呢。

路瑤也不惱,慢慢撿着看了,又決定–這頭豬送給鄰居梅嬸家,那幾條活魚送去張大爺家的河塘裏,一一分配完畢,心內也覺得有趣。

一時大樂,路瑤又把明月叫道跟前吩咐道:“去二夫人那裏,就說歸寧之禮我很喜歡,多謝她費心。再者,你露個意,就說今晚大少爺要入洞房,叫人把那帕子給我送過來。”

路瑤經過幾日相處,見明月是個明理省事的,又漸通人事,於是臉不紅心不跳的就把這閨閣之事說與她,想她也不會多事。果然明月只是臉微微紅了,應了是之後,立時也不多問,匆匆而去。

後院西邊自來有一個專門負責大少爺膳食的小廚房。這兩日,路瑤爲了摸清竹遠的飲食習慣,特特逛了不下數遍這幾間屋子。又略施小財,把幾個廚娘丫頭籠絡的眉開眼笑服服帖帖。

當晚路瑤和衆人一起把回門的活物弄進庫房,一陣雞飛豬叫之後,路瑤撇開衆人一個人進了廚房。

一見路瑤進門,負責廚房雜務的張媽媽趕緊放下手裏活計,一雙手在圍裙上抹了又抹,才陪笑着走上前來道:“少奶奶好,您有什麼吩咐,讓個丫頭過來還不行,這裏盡是煙熏火燎的。”

“張媽媽好,今晚上我想給大少爺燉個雞湯,煩勞您老人家現下給殺只雞,我來燉上一燉。”路瑤被張媽媽扶着到椅子上坐下,親切說道。

“這有何難,少奶奶,老身口拙,不會說什麼奉承話,容我誇您一句,你對大少爺真是好……”張媽媽在林家多年,也算看着竹遠長大。這幾日見新奶奶對病弱的大少爺一心一意,心中就十分敬服這位相貌平庸的少奶奶。聽着少奶奶又要親自下廚,忙道,“少奶奶,您稍坐回,我去去就來。”

路瑤手裏捧着小丫頭奉上的清茶,輕泯一口,便聽到張媽媽扯着大嗓子喊道:“小花丫,死到哪裏去了,快回來給老孃宰只雞……”

小花丫是張媽媽的閨女,在廚房當粗使丫頭。還正是貪玩的年紀,怕老孃支使她,此刻正和幾個小丫頭子閒聊。

路瑤也不耽擱,緊幾步過去要看小花丫殺雞,“張媽媽,少爺還要吃紅燒鯽魚,你要不先給準備着。”路瑤胡謅了個理由,就要把張媽媽支使開。

張媽媽一聽更加欣慰,當下又安排其他人去做魚。

路瑤則獨自走到外間看視,一間滿是雜物的房裏,扎着兩個包包頭的小丫頭正嘟嘟噥噥的撅着嘴,一手拎着一隻烏骨雞,一手提着把明晃晃的菜刀,舉刀欲宰。

“小花丫,你媽媽讓你去片魚鱗,正等着下鍋呢,還不快去。”路瑤笑容可掬的蹲到小花丫面前。

小花丫十三歲的年紀,正被支使的暈頭轉向,立馬放下雞,告了個擾,掀開竹簾往內屋去了。

路瑤瞅着時機已到,再不遲疑的拿過菜刀,把那五花大綁的肥雞舉到眼前,心一橫,眼一閉,給抹了一脖子。

小花丫回到外間的時候,看着已經掛掉的雞,疑惑了半天。反覆研究一番後,她又確定自己剛剛已經宰過了–老孃真是的,把她支使的頭都暈乎乎了,只是這雞都死了,雞血怎麼都沒流出來?

路瑤則手持小瓷瓶神不知鬼不覺的回了寢臥–她費盡心思終於得到了可以染紅那絹白帕子的好東西。

在貴妃塌上歪了一會,終於等到月上柳梢頭。

“明月,流雲,今晚上該用得可都準備齊全了?”明月按照路瑤的指示,已經備齊了一桌酒菜,紅燭若干,把那紅蓋頭,白絹帕也一一尋了來。另外半含不露的講了今晚上大少爺少奶奶的安排。果然明月得到了想要的效果,二姨娘一對八婆的眸子差點把她射穿透。

要知道只要是二姨娘知道的事情,相當於闔府上下,男女老幼都被迫盡知了,這是林家不成文的風俗。

當晚月白風清,竹遠本來看了一整天的古籍,頭腦有些昏沉。正站在窗前,兀自欣賞了一番月色,沒過幾秒種,他卻弄不清眼前的狀況了–

聽見門外路瑤熟悉的柔婉聲音傳來:“竹遠,我能進來嗎?”

竹遠霎時心慌意亂,多種情緒一起攻擊過來,他有點不知所措,但是想見她的渴望最終強大起來,他強自鎮定一番,深吸口氣,打開了門。

卻沒看見熟悉的身影,而是兩個丫鬟扶着一個頭蓋紅綢的紅衣女子進了門,又有幾個丫鬟捧着不知何物魚貫而入。

流雲把路瑤扶到牀邊安坐,又親自點燃了兩支兒臂粗的紅燭,頓時小小的房間亮如白晝。

燭光閃耀裏,明月含笑走上前來,把一隻秤桿輕塞到竹遠手裏,笑道:“大少爺,少奶奶請你把蓋頭掀開。”

竹遠見人多眼雜,心內已經有些不自在。可這幾日他漸漸在心裏種下了心事,莫名的盼望着那個人的走近。又見燭光搖曳裏佳人朝他點點頭,自己彷彿已看見紅綢底下慢笑盈盈的笑靨。腳步頓時不受控制,像踩在軟綿綿的雲朵上,遊神一般走上前,輕輕挑開了紅蓋頭。

果然她在笑,燈下的人兒,忽然幻化成一個影子,仿若那山霧瀰漫中,飄然若仙的女子。

幾個小丫頭早忍不住笑意–她們本沒有見過這等新鮮場面,況且平日裏早不知私下議論過幾萬次這位貌如謫仙的大少爺。現在竟然見他呆愣愣傻兮兮的站在少奶奶面前,有幾個活潑的已不禁笑得更加歡暢。

竹遠在笑聲裏頓時清醒過來,早把一張薄面紅透幾遍。還未等他作出逃避的行動,那個人兒正把一杯清酒遞到了他面前。

“夫君,凌波敬你一杯。”路瑤一臉詭計得逞的笑意。

明月和流雲在竹遠婚禮前已被教導過婚嫁禮儀,這回正好用上,齊齊唱喏道:“夫妻共飲合巹酒,百年好合,天長地久。”

兩人又一邊一個,把一杯清酒給竹遠灌了下去。路瑤瞬時纏上了竹遠手臂,也是一飲而盡。

幾個小丫頭又一擁而上,把些討彩頭的花生紅棗桂圓蓮子撒了兩個主角一身,然後又鬨笑着一齊退到門外。

明月和流雲兩人又唱了些吉祥話,款款而出之後順道把那門鎖也乾脆的落下了。

路瑤看竹遠一杯酒喝下去,趕緊乘勝追擊,一股腦的又灌了幾杯。竹遠從未飲過酒,一時躲避不過,少不了嗆得面紅耳赤。路瑤一邊給他拍背,一邊哄道:“竹遠,夜深了,我服侍你歇了吧。”

竹遠驚得一口氣差點背過去,他狼狽的看着路瑤,想從她的神色裏看出些心思來。

“你不是說過,我們要好好相處嗎?今晚我和你一起睡可好?”

竹遠看着眼前晃來晃去而且逐漸模糊的嬌美面頰,心中一陣異樣驚動,無法控制的暈了過去。

“喂,竹遠,醒醒,戲還沒有開始,你怎麼就倒了呢?”

路瑤沒有想到事情進展的如此順利,幾杯酒就把竹遠擺平了。她從明月那裏得知,竹遠習慣獨處,有自己的一套作息規律,從不敢有人打擾。本來想着今晚會費一番糾葛,才能讓他乖乖配合,誰料竹遠竟然不堪一擊,本來她還想着尋摸點迷藥把他撂倒呢。這小子酒量也忒淺了點,想她前世還被哥們兒封爲“賽酒仙”,許久沒有飲酒,路瑤撿了幾樣小菜吃着,自斟自飲起來。

不一會兒,大半壺清酒下了肚,這酒是村裏特產,入口甘醇,後勁十足。一時酒氣上來,路瑤臉紅耳熱,但她還尚未忘了今晚的正事–門外該到的人應該也到了,好戲即將開演。

路瑤搖搖晃晃的起身,一邊踉蹌走着,一邊把外衣扯了下來,這可不是暴露戲,點到即止。走至牀邊,路瑤索性幫竹遠也脫了外面的罩衣。那小子居然紋絲未動,睡得和死豬一樣,不過也是一隻妖嬈的豬。路瑤不指望有人搭戲,只好自導自演下去–翩翩翻向牀內側,然後手腳霸上了身邊的溫熱軀體,像只無賴的無尾熊纏樹一般。另外還不忘把牀邊的帳子一把扯了下來,春光立時止於無形之中。

話說,門外之人自然得到了他們想要的信息,這羣聽牆角的包括:心繫兒子的大夫人,八卦無敵的二姨娘,故作清高的三姨娘,義正言辭的林老爺。

當然少不了最爲受傷的河童少爺–他就不明白了,這種田女女怎麼就得到了大哥的信任。平日裏他就是想多靠近大哥一寸都難如登天,那該死的女人居然手腳並用–我可憐的大哥啊–河童少爺黯然悲傷,飆淚而去。

門外的窸窸窣窣之聲漸漸平息,秋天的院落裏傳來各種各樣的蟲鳴聲,有些蟋蟀蟈蟈甚至跳進了房間,躲在角落裏放肆鳴叫。

竹遠卻醒了,驟然看見身畔的女子面龐,他甚至以爲自己在做夢–延續了一年多的夢境–他好像回到了那座山,那片青草地……只是這一次,待他再次折返的時候,女子尚未走遠,她甚至朝他招了招手,臉上淺笑盈盈……

女子深睡中似乎感應到他的注視,輕微抖動了下眼皮,長長的睫毛像秋日蜻蜓的翅羽一樣忽閃–竹遠不敢再動,目光裏卻是無限的溫柔。

只盼這一刻是夢,他寧願長睡不醒。

插入書籤 路瑤賭氣出了正房門,她曉得孃親必定在後面看着她,而且孃親也早打聽了竹遠的起居之處。怕孃親在後面看着起疑,她故意慢慢往書房的方向走來,待踱出了月洞門,卻往牆邊一閃站定。

西廂房外明月正在交待阿蒙做事,路瑤招手把明月叫到跟前問道:“明月,之前我讓你交給太太的帕子,她看了之後怎麼說?”

明月臉上紅將起來,低頭回道:“太太倒沒說什麼,二姨娘三姨娘都在跟前,想是都知曉了。”

路瑤已然明白效果達到,又轉個話頭問道:“咱們這後院,共有多少間寢臥,每間有幾張牀,那牀都是何等材料?我上次看了之後,有些記不清楚了。”

明月不明所以,仔細想了一番,回道:“後院一直都是單由大少爺住着,所以並不曾多設寢臥。正房老夫人所在套間有大牀兩張,其中一張還是少奶奶您命人搬進去的架子婚牀。另外大少爺書房有一張略小些的貼金黃花梨牀,再就是下人房裏的些許炕榻了……”

路瑤爲了和母親同住,特地把所謂洞房裏的婚牀搬進了正房,說實話,一個人睡了這幾日,那牀鋪還是甚爲舒適的,“那沒有備用客房嗎?備用牀榻總有?”

“牀榻有倒是有,不知少奶奶有何用處?後院雖無客房,但前院卻有不少間。那兩張舊牀暫且收在庫房裏。”明月據實答道。

“沒事,我就隨便問問,回頭有客人來,少不了先收拾出來幾間客房。”路瑤心下思量,若是三更半夜開庫房搬牀,還不知折騰出多大動靜來,少不了今夜先委屈一下。於是道,“明月,天亮後找幾個人在外院收拾兩間客房出來。另外吩咐衆人都散了,該歇着就歇着,讓上夜的老媽媽多留心火燭便是了。”

明月畢竟是一等丫鬟,素來善於察言觀色,今夜見少奶奶不在正房安歇,也不去少爺房裏,正尋思着不知所謂何事。想要打探一番,又不知從何開口,少奶奶總是像藏着心事一般,且不希望被人窺

探。眼下又問牀榻數目,難不成和老夫人鬧了彆扭,纔想要重新安牀。明月欲言又止,躊躇了半晌主意未決,眼下還是先走去各處認真檢視一番爲好。

路瑤擡眼看看東南角,竹遠房裏燈光尚明。她實不願再打擾任何人,頓了一頓,還是往孃親所在的正房走來。躡手躡腳趴在了窗戶邊上,透過紗窗網內瞧,房內燈燭皆滅,黑漆漆一片,想是孃親也歇下了。路瑤無奈轉身,就着門前臺階坐了下來。

仰望浩瀚蒼穹,一道銀白色的天河橫跨天際,月亮瞪着雙蒼白的眼睛瞅着地下人兒,路瑤兩隻手指敲着膝蓋,信口開河道:“你這月亮,是不是在笑我孤家寡人一個,哼,信不信寡人治你個生活不能自理……”

胡亂侃了半天,情緒也無好轉。夜裏風大,路瑤瑟縮着攏了攏衣衫,怪不得人常道——交了八月節,白天熱夜裏涼——古人誠不欺我。

“凌波。”

路瑤悶頭趴在膝蓋上,以爲是自己幻聽。她在夢裏也常聽見有人喚她——凌波,一聲一聲,似爸媽,小弟,死黨小綠,妖嬈班長的聲音……

“凌波。”

感覺有人逐漸走近,路瑤緩緩擡起眼簾——卻是竹遠,朦朧夜色裏,頎長身影,卓然而立。

“噢,竹遠啊,怎麼還沒睡?”路瑤懶懶開口道。

那人卻未回答,只上前一步,輕拂衣襬,坐在了她身邊。兩人並坐良久,見竹遠並不閃避,路瑤心裏暗暗打鼓——月高風黑,不言不語,難不成少年開竅了,想要行使夫君權利?

忍不住打破沉默道:“夜涼露重,我就要安歇了,你還是早點回去休息。”

竹遠適才正在房內看書,聽見門外有人在叫大少爺。走至門邊,發現卻是府裏丫鬟明月。原來明月冒着被拒之千里的危險,大義凜然的走到竹遠門外把路瑤今夜的種種情形描述了一遍——她擔心是少奶奶和老夫人鬧彆扭了。

聽明月是爲路瑤說話,竹遠少不了耐心聽下去,當聽到凌波沒地方安歇,獨自徘徊在門外時,他心中不由揪痛了一下。及至自己鼓足勇氣踏出房門,又見凌波一人在黑影裏瑟縮成小小的一團,心上像落了一層秋雨,潮溼微涼,轉而沉重難受起來。

想給她一點溫暖,卻又輾轉苦惱,最後拼盡力氣才把心中的話說了出來:“凌波去書房睡,我,我睡榻上。”

路瑤微微詫異的看着竹遠,他居然知曉她今夜無處入眠。難道是孃親擬或明月透露的,她們可是一二三不急,四五六急。路瑤此刻睏倦無比,也不想過多的深究,少不了先遂了衆人的意——是你們給我機會欺負這個紙人兒似的少年的,別怪本少奶奶過會兒獸性大發……

“那好,仔細着了涼。” 崇禎八年 說着扶地站起,卻笑着伸手拉了竹遠一把,攥住素白衣袖把他拉將起來。

竹遠讓她牽着衣袖,慢慢走去書房,心裏卻因這親近的小動作,溢出絲絲歡喜。

當夜路瑤毫不利人,專門利己,果斷佔領了竹遠的牀鋪,而竹遠被趕到涼榻上,可憐見的蜷縮了一晚。

那時路瑤卻似清醒過來,窗外月上中天,房內也銀輝清亮,她不由憶起前世的某個夜晚,場景似夢如幻——雲翳漩渦的中心是蒼白的月,僅有一抹閃爍的光浮出來。女孩仰起頭遙望那蒼穹,天和地彷彿在這一瞬間都是她的了。

“凌波。”他在找她。喚着她的名字,帶一點點青澀的味道——他從未那麼熟練的叫過她的名字。

偌大的天地間,女孩在小小的角落裏佇立着。清涼的風似乎吹散了思緒,她在無意識間跳起了舞。只是簡單的幾個芭蕾動作,然此刻她的心裏漾着一種輕盈的激情,整個人像一隻夏日蜻蜓,輕輕地旋轉着。

他似乎有種錯覺,有神明指引他向那個跳舞的女孩走過去。等他在寧靜的月光下,看見女孩時,他的心瞬間停止了跳動。那樣美好——女孩的白色褶子裙邊隨着旋轉,輕輕飄散開,像一隻白的蓮,在月光中,悄然綻放。女孩的表情柔美恬靜,洋溢着快樂。

他不敢走近她,甚至不敢呼吸。那不正是他一直嚮往的美好嗎,此時此刻似乎只在幻想中出現過。

忽然間他明白,那女孩子的身邊帶着一種光環,從內心裏散射出來的光。他終於看見,她的心裏是一個多麼迷人的夢境。

路瑤像在看一場有旁白的電影——那個女孩是自己,而男孩又是誰,路瑤在夢裏已經記不起來。只是心中悵惘着——若是一朝回去,會不會昔日的親近之人都已塵滿面鬢如霜,相見不相識。一時間不由悲從中來,眼淚劃落,沾溼了枕帕。

竹遠迷濛間被一陣低泣聲驚醒了過來,他睡眠本就輕,又恐自己在做夢,屏息聽了一陣了,確認那氣噎抽堵之聲確是從牀畔傳來。

是凌波?他從榻上下來,輕輕叫了聲凌波,然並未把夢中人吵醒。

路瑤被夢靨魔住,兀自抽泣不止,並不知自己是夢是醒。當看到竹遠近在咫尺的面孔時,不由得驚叫一聲。

“凌波,是我。”少年神情緊張,一張清俊薄面上滿是擔憂。

路瑤回顧四周,才意識到自己不過夢一場,忍不住嘆了口氣道:“沒事,想是有些擇牀。”想想又道,“你在那上面睡也涼,把枕頭搬過來,咱們說說話。”

已交了五鼓,離天明也很近了。

竹遠磨磨蹭蹭的到底把枕頭挪過來,極慢極慢的躺下。 愚情 誰料這牀甚小,想遠遠地離開身子也不可能。路瑤悄悄側頭看了看竹遠——少年墨黑長髮披在枕畔,只見他兩眼直視蚊帳上方,雙手放於身側,揪着素白中衣,保持着紋絲不動的姿態。

路瑤抿嘴偷笑,這少年居然如斯單純拘謹,她只好起了個話題,“等天亮之後,我讓人把這牀換個大點的。”

“恩,你歡喜就好。”竹遠輕輕說道。

“不是我睡,是給你準備的。古人不是說一生在世,半生在牀。你這牀太小了,也不舒服。”路瑤鬧了大個紅臉,這少年不會認爲兩人以後就同牀共枕了,她可沒有往這方面想過。

“也還好,我習慣睡硬牀。”竹遠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失落於女子迅疾撇清的語氣。他們雖已成親,凌波心中也許並不心甘情願,莫不是也有着不得已的苦衷。

“竹遠,你平日都看何書,也借給我幾本,好打發打發時間。”路瑤只好顧左右而言它。

“不過是些藥典古籍,我這有些詩集,你可看得?”竹遠意外路瑤居然識字,心中對她又重新審視了一番。

“也好,都是何人所著?”路瑤意識漸漸渙散,輕聲問道。

“陶潛,阮籍,太白的……”女子身上的清香幽幽沁入肺腑,讓他一時有些不安,卻聽見耳邊漸漸

二百位白衣負劍的飛雲門弟子悄然逼近,忽然間在樹林的前面停住腳步,苗三江望著前面寂靜無聲的密林,神色顯得頗為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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