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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懷心又突突跳起來,不敢張口。

看見他這付窘相,秀姑更覺有趣了,更挑逗地問道:“你爲啥和妹子在牀上呆了那麼久,三天,三天你們不吃不喝,不尿不拉?”

澤懷看着她,哀求道:“秀姑,我不說行不行?三天,我是和妹子在牀上過的,每個半個時辰,我們就整一次,直到我把娘給我的三百兩銀票,全用完了。老鴇把我攆出來的。拉屎撒尿都在屋裏馬桶,吃喝都是老鴇叫人送的……”

“哈哈,幹這事,你可成了老手了,半個時辰一次,你可……”秀姑高興地說道,忽然她感到若是自己和澤懷……“唉,自己命咋這麼苦!”

她突然改口說:“難怪,童子娃兒幹這種事當然經得住整囉。不象老頭子,軟丟丟的,根本不成事,那有啥男歡女愛呀,簡直是受罪。算啦,算啦,我知道我本來就是個賤女人,嫁給老爺,就是鮮花插在牛糞上……”

聲音裏透着悲涼和哀怨,讓人聽着心酸。澤懷渾身如同觸電一樣,看着秀姑,只見她的雙眼淚水瑩瑩,滿面戚寥。他不由自主地嘆了一口氣:“唉,秀姑……我也是和妹子在牀上三天,才知道什麼叫男歡女愛。可是,你是我四孃呀……”

秀姑知道煥文是她和澤懷中間不可逾越的障礙,可是這時她一定要搬開障礙,一定要和澤懷……

她附在澤懷耳邊說道:“上牀後,是不是妹子替你褪掉內褲的?”

澤懷臉紅得跟關公似的,他聞到秀姑身上的香味和妹子香味一樣,心跳得突突的。

“是的,是她象條泥鰍粘在我身上,*,然後就扭呀,扭呀……”

“後來呢?”

“我在她身上整整玩了一個晚上,她直個勁兒嗯嗯叫喚。我玩累了,就睡了。天亮了,老鴇來要錢,我把銀票給她了。她又讓妹子和我上牀……”

“你就這麼整了三天,真行!”秀姑叫了起來,“安逸啵?”

“安逸倒是安逸,就是累得我趴在牀上起不來了。”澤懷老老實實地答道。

“還整嗎?”秀姑神祕地低聲問道。

“想,好想去騎在妹子身上,再安逸安逸,可惜娘給我的銀票全光了……“澤懷不無遺憾地說。

“真想,還是假想?“

“真想,妹子身子白白的,軟軟的,好安逸喲。……“澤懷越說越動情,幾乎不掩飾他那是的愉悅,口水都流出來。

秀姑樂了,“這小子是動了情了。“她直勾勾地看着他,過了一會兒笑靨入會,紅潤櫻脣挑逗似的努了努,突然在澤懷臉頰打了個啵。

澤懷一驚,憨憨地看着她,底下彷彿要衝出來了。

秀姑微微一笑:“我比妹子如何?“

“妹子一百個不如你,你才漂亮,更……“澤懷猛烈挺住,伸出想擁抱秀姑的手停在半空……

“嘭”一聲,門被人踢開,煥文正好看見澤懷伸手想抱秀姑,頓時怒火中燒衝了進來。

澤懷驚呆了,茫然不知所措。煥文臉色煞白,渾身亂顫,掄圓胳膊,“啪”一記脆生生的耳光打在兒子臉上。澤懷“哎喲”一聲尖叫,捂住臉頰。秀姑尖叫一聲,一下從煥文腋下鑽出了房間,落荒而逃。

“滾!滾!”煥文歇斯底里地狂叫着,雙手在半空中亂舞亂揮,“孽種,老子沒你這麼個孽種!滾!滾!給老子滾得遠遠的!”

澤懷驚恐萬狀捂着臉頰,不敢看父親。

煥文飛起一腳揣在他腰上:“給老子滾!老子沒你這個孽種!”

澤懷站不住了,拔腳就跑,本能地飛奔出大門,在街上亂跑亂竄,一會兒沿街上石階往上爬,一會兒從石階上往下跑,也不知跑了多久,反正坡坡坎坎,石階上上下下沒法計數了。累得他渾身臭汗,氣喘吁吁,兩腿灌了鉛拖也拖不動了,只能一屁股坐在街中石階上,大口喘着氣。這時候他才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如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來。他傻傻地坐在街中央。這兒恰巧是熱鬧地角,人來人往,很多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奇怪呀,一身富家子弟打扮,白生生的,卻跑得渾身臭汗,氣喘如牛,嘴裏還嘰裏咕嚕叨唸什麼?哇,該不是狐仙附身,大仙顯靈吧。圍觀的人都停下腳步看着他。只見澤懷閉着雙眼,嘴裏還唸唸有詞。越是這樣人們越是好奇,裏三層外三層,圍得個水洩不通。正巧王*個公子哥兒在逛街,他們在妓院只呆了一夜就走了,見澤懷戀着妹子。不忍棒打鴛鴦,任其自在吧。見這兒熱鬧圍了一羣人,好奇地喊道:“啥子稀奇玩意兒,兄弟們,進去瞧瞧,讓開,讓開!” 人們見他們個個衣着鮮光,神氣活現,知道都官家公子富戶少爺,趕緊閃開。等走進一看,只見澤懷渾身都溼透了,正閉目坐在石階上唸唸有詞,好生奇怪。

王六問道:“吔,澤懷老弟,咋個整的,在街上裝啥子神怪喲,搞些啥名堂?”

澤懷睜眼一看是王*個,忙伸出手:“王六哥,快拉我一把,我累慘了……”

圍觀的人一聽是這麼一回事,哄地一聲散了個乾淨。

王六兄弟幾個扶着澤懷來到江邊,坐船過了江,在南岸溫泉王六家的一家宅子裏休息。這是王六老子的,每年冬春之時,王家的夫人和姬妾便從成都到這兒來洗溫泉。現在是秋天,眷屬都沒來,只有三五個僕人在此看家護院。

“喂,喂,澤懷老弟,究竟出了啥子事,竟然如此狼狽,”王六半是玩笑半是調侃,說道:“簡直是戲文裏落難公子,只差一丁點兒,你再寫地狀討飯就行了。”

澤懷沮喪極了,不住唉聲嘆氣:“是落難公子倒還好了,我現在比落難公子還不如呢。”

王六李七們更感興趣了,齊聲追問:“快,快說說,咋個還不如落難公子了呢?”

澤懷也不隱瞞,來個竹筒倒豆子,全抖落個乾淨。

“哦喲,天下之大什麼新鮮事兒都有,兒子勾搭老子的小老婆,真叫好啊,”王六拍着巴掌叫道。“這年頭什麼稀奇事兒都有,唯有這事最稀奇!”

趙二也樂了,說道:“這事兒有什麼稀奇呀,當年楊廣不就是上他老子的二個小老婆,才殺父弒君的嗎。……”

“我可沒有那個膽,再說我娘不讓的。”澤懷又是搖頭又是擺手,竭力否認。

“哈哈,哈哈,”這人笑得前俯後仰。

“別笑啦,兄弟們,今天我澤懷是有家難回,你們光知道看笑話,忘了咱們結拜的誓言啦。”澤懷急得淚花在眼眶子裏打轉,臉急得煞白煞白。

“哈哈,哈哈,”大家笑得越發起勁,有的笑岔氣了,有的笑閃了腰,不亦樂乎。

衆人笑聲停了,王六平舉雙手,說:“笑歸笑,咱們現在幫澤懷老弟想個法子。行啵?”

大家都點頭稱是。

王六問澤懷:“你覺得你現在還能回成都的家嗎?當然公館你是回不去了。”

澤懷搖搖頭,答道:“打死我也不回去了。”

“那你想咋個辦?”王六又問道。

澤懷搖搖頭,“我不知道咋個辦。”

李七卻接過話去:“我曉得咋辦纔好。兄弟,咱們大清這兩、三百年快不行啦,叫剛死了不久的老妖婆弄得奄奄一息,烽煙四起,革命黨鬧得越來越兇火。老百姓早盼着改朝換代了。俗話說,亂世造英雄嘛。咱們兄弟幾個年少英武,也該出去闖闖天下,弄個名堂出來。”

澤懷更不明白了,他是知道的,王六的父親是成都府四品正堂府尹;李七的老爺子是省造幣局二品道臺;張九的爺爺是正一品京官,父親是四川皋臺;趙二是四川總督趙爾豐的孫子。都官宦子弟,竟然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

王六見澤懷一臉迷惑不解,他拍拍自己胸口,說:“說句實話吧,咱們兄弟幾個早把當今世道看透了。別看大清有兩百多年天下,但是經不住老妖婆瞎折騰,外有列強欺侮、內有義士起義,早把大清天下弄得氣息奄奄。海內外有識之士和善良百姓無不跟着孫文、黃興鬧革命黨。亂世之道,咱們兄弟幾個焉能眼睜睜看着他人搶去?落得兩手空空。咱們兄弟也應該乘機而上撈個一官半職。前日革命黨和咱接上頭啦,他叫咱們去湖北投入新軍,弄個官兒噹噹。待到大清一倒,咱們就會順勢攀上新朝開國元勳的高位,也不枉來這個世上走一遭。”

衆人聽罷都齊聲叫好,唯有澤懷依舊不解問道:“兄弟們,咱們的父輩祖輩都是大清高官厚爵之人,大清一倒,安有完卵?”

“哈哈,婦人之見!”王六拍拍他肩頭,“你呀真夠婆婆媽媽。咱們的父輩祖輩大清官兒。可是你想過沒有,他們有幾個不是僞君子。就拿我家老爺子說吧,十年寒窗,一招登龍門,五十歲才混上四品正堂。俗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白花銀。我家老爺子當了這幾年官,從一個窮書生,早變成家有百萬的大富翁了。還有你們家的晏道臺,當了一年鹽道道臺,家有千擔良田,還有四房太太,幾處豪宅別居。吃得個個腦滿腸肥,夜夜笙歌豔舞,宿宿抱着美姬,嘴上滿口仁義道德,什麼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全他媽胡說八道。虛僞之至。話說回來,大清一倒,革命黨當然饒不了他們。可是隻要我們也鹹與革命,當上個官兒,自然就不會損失毫髮啦。這也是咱們爲了自保,才提着腦袋投身革命的緣由。澤懷,兄弟們,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衆人齊聲喊道。

澤懷聽得瞪大眼睛,大張着嘴,想不到哥們說的一套套的,自己在這五個哥們是排在最小的,平日裏稀裏糊塗根本沒想到王六他們有如此念頭。事情到了今天,算是逼上樑上了。

“反正我是黃泥巴掉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豁出去了,跟你們去吧!”澤懷說道,“五哥我跟定你們。可是去湖北,我身無分文,銀子全叫老鴇給搜走了。”

王六哈哈一笑,“澤懷老弟,哥哥這有五百兩銀票,一人一百,走吧!”

衆人分了銀票,打點好東西,乘船東下了。

煥文見兒子跑了,又後悔了,叫管家派人滿城尋找。五天過去了,杳無音訊。

“是不是跑回家了,回成都找三姨太了。”煥文暗有些後悔。馬上吩咐人去成都打聽。

一個月後打聽的人回來說,少爺沒回成都。

“完了!這個兒子算是丟了!”煥文暗暗叫苦。 八

一九一一年是宣統的辛亥年,川東風調雨順。該下雨時下了大雨,該曬太陽時火紅大太陽。無論春小麥還是穀子都長得特別好。兩季莊稼都收進倉了。煥成照例把糧食囤了起來,等到春二月再拿出去。

煥成正坐在堂屋八仙桌旁,端着水菸袋,咕嚕咕嚕抽着。透過堂屋大門望去長二老杜正在給院壩前那二十擔田放水。田裏水放幹,曬上兩三個火紅大太陽,牛就可以下田犁地了,然後種小麥油菜了。

“姨爹!”忽然從院壩傳來偉業的叫聲。是偉業從接官堡上面下來了,已經到了院壩,後面是二十多個義軍士兵,挑着籮筐跟在後面。

接官堡是高家灣後面高山上的一個城堡。是有六、七裏遠,山高路陡形勢險要,易守難攻。山崗上用巨大青石條砌成的城牆是有四丈高,二丈厚,牢不可破。城牆裏有百十間房屋。在城堡南門有一條山路,彎彎曲曲,陡峭險峻,下去三裏便是滔滔長江。這樣一來接官堡又可以扼住長江航道。 絕世劍神 遠在三國時,諸葛亮就曾派兵駐守此地,以防東吳兵偷渡三峽攻渝州。到了清代,四川鬧白蓮教,四里八鄉的富戶官紳嚇得躲在堡中,組織了幾百人民團,龜縮在堡裏自保。有人告到官府說他們私通白蓮教,請四川總督府派人剿滅。鄉紳們聞信,嚇壞了,連忙派人去官府申明,自己是良民,是協同官府與白蓮教爲敵的。官府派了一個同知前來查勘。鄉紳們忙得屁滾尿流,擺下豐盛酒席、備下厚禮,並派了四十八戶鄉紳下山迎接那位五品同知。那狗官上的山來,喝了個天昏地暗,收下禮品,搖搖晃晃回去交差,替鄉紳們大肆吹噓,什麼忠於朝廷、安民保土,堪當大用。川督下令大加褒獎。從此堡門上咸寧寨幾個字竟讓人忘了,改叫接官堡。於是接官堡的鄉紳領着民團助紂爲虐,鎮壓白蓮教,殘害百姓。白蓮教義軍忍天可忍,決定攻下接官堡。

一天兩個官兵模樣的人,進堡告知鄉紳,說新任四川巡撫明日正午由此路過,叫他們在長江邊上迎接官船並供應飲食。鄉紳們一聽大喜,連夜備好豐盛的飲食和禮品。第二天一早傾巢出動,在江邊靜候巡撫官船。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天色很晚,也沒見着個官船影子。猛然他們看見山頂上接官堡濃煙滾滾,火光沖天,這才恍然大悟上了當,等他們跌跌撞撞趕回來時,一支白蓮教義軍扼住上山小路,一陣巨石滾木砸下來,把他們打得鬼哭狼嚎,落花流水。從此接官堡一落千丈,人去堡空。

自從自重慶死中逃生回到黃桷埡三後李浩就開始變賣土地房屋,買槍炮火藥,打造大刀扎槍,招兵買馬,把龍溪東西社的袍哥們也召到麾下,扯起保路同志會川東分會大旗,駐紮在接官堡。

“二姨爹!”偉業一身短衫大腿褲扎着綁腿,很是精神,先鞠躬後叫道。

“你伯伯、伯孃可好?”李浩把婆娘娃兒都弄上接官堡。因爲眼下成都、重慶時局混亂,官軍顧不到那些偏遠的叛臣亂黨,所以接官堡並沒有遭圍剿。

“二姨爹,伯伯這一兩天之內就要攻打縣城。等打下縣城就打重慶。伯伯說軍糧不夠,叫我來姨爹這兒糴些穀子。”偉業恭恭敬敬說道。

“糴穀子?”煥成暗暗叫苦。現在正是麥子穀子最便宜的時節。他從來是此時糴穀子,等到明年二、三月再糴穀子,一擔穀子可以賣到這時候穀子的二倍價格。現在餘穀子,明擺着是劫財嘛。

“嗯……”他沒言語,只顧抽水煙,咕嚕咕嚕個不停。

“二姨爹這是二十塊現洋,伯伯說向姨爹糴穀子,不賒賬的。”偉業從褡褳袋裏摸出銀元。

煥成雙手捧過來,迅速碼成兩摞放在八仙桌上。然後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夾起一塊銀元,用力一吹氣,然後放在耳邊聽那悅耳的餘音。滿意地點點頭,放上一個又拿起下面一個,直到把二十塊大洋都驗過。慢慢說道:“成色十足的大洋,不是成色極差的川板。”所謂川板是指四川造幣廠搞的銀元。

“好!拿二十擔新谷!“

“別介,二姨爹,伯伯要您拿四十擔的。“偉業急忙說道。

“啥?四十擔?笑話,你到市上看看,二十擔就算便宜的啦。“煥成臉紅筋脹,彷彿在市上講價似的。一塊大洋一擔谷,天公地道,誰也不虧誰。”

偉業似乎有些傻了,嚇了一跳。平日裏二姨爹待人和氣,面善心慈。從沒見過他像現在這樣吹鬍子瞪眼。今天是吃了火藥?一做起買賣就六親不認啦?

他小聲哀求道:“二姨爹,伯伯只有這些錢了。等攻下縣城,一併還你。二十擔穀子算是我們買。其餘二十擔,算是我們借,先賒着,行啵?”

“啥,借?賒?不成。”煥成頭搖的像撥浪鼓,“我這裏二十擔谷,到了明年春二月,起碼四十塊現大洋。回去告訴你伯伯,咱們親是親,財是財;親兄弟明算賬!”

偉業一聽,知道是講不通了,只能作罷。無奈地說道:“好吧,拿二十擔就二十擔。”

他叫人跟煥成去庫房出穀子,他則進後屋去找二姨娘去了。

那二十個兵丁裝好穀子,排着一字長蛇陣挑上山了。偉業過了一陣子纔出來,追隊伍去了。

煥成出完穀子,出了庫房,拍淨身上浮灰,看見秀兒正扶着門框看着遠去的偉業出神,問道:“看啥呀,這麼專心?”

秀兒長嘆一口氣:“唉,我是替偉業嘆息呀,纔多大呀,才十七歲,剛定親,匆匆忙忙,又要跟李哥去打縣城,打打殺殺,刀槍無情,曉不曉得還能不能活着回來?我這個二姨娘真替他發愁。”

“啊喲,你這個烏鴉嘴!不準這麼講。”煥成一說此事就氣不打一處來,“這不怪孩子,是他爹……”他覺得自己跑到重慶,求神拜佛四處央求別人救了李浩。李浩連一聲道謝都沒有,反而連一聲招呼都沒打賣了黃桷埡的土地房屋。弄得煥成措手不及。原來煥成早就看中了李浩屋前三十擔田。那田上方有個從不缺水的大堰塘。春早可以引塘水灌田。割穀子以後可以放乾田種冬小麥。那幾塊田土層起碼有三尺厚,不旱不澇,是塊寶地。煥成有好多回對李浩說:“我若有了這塊田該多好,睡着了都會笑醒的。”想不到李浩竟不跟自己打個招呼,悄悄地把這塊田賣給了外人。

“算嘍,往後少來少往,各顧各吧。”煥成悄悄嘆了一口氣,回到堂屋,拿起八仙桌上水菸袋,咕嚕咕嚕抽開了。他見秀兒還站在門框邊沒挪窩,沒好氣地說道:“喂,秀兒快去竈房燒飯,下午我要料理一下馬馱子,明天我要跑重慶。”

秀兒瞅了丈夫一眼,說:“相公,都亂成這樣子,跑啥馬幫嘛,世面不太平,你就安安生生在屋裏頭坐着吧。”

“婦人之見。越是不太平,東西越貴越好賣。重慶涪陵,人多得比螞蟻還多。吃、穿、用都少不了。不乘機出去撈一把,如何能壯大家業?”換成說道。

吃完午飯,煥成起身到了馬廄,突然看見李浩帶了三十多個人從後坡下來,他心中不免有些吃驚:“咋個又來了嘛?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他三步並着兩步,躲進馬廄裏面。

李浩叫跟來的兵丁站在院壩裏,自己一個人進了堂屋,高聲叫道:“煥成弟!煥成弟!……二妹子!二妹子!”

秀兒從竈房裏出來,一邊撈起圍裙擦手,一邊應道:“哎,哎,是李哥呀。啥子事(什麼事)嘛?”

“二妹子,煥成弟在家?”

“找我相公?啊,去馬廄找找看。”秀兒答道,“上午他就說要理理馬馱子,明天馬幫去重慶呢。”

李浩二話沒說轉身就去了馬廄。 一進門看見一字排開五個馬槽,後面拴着十匹川東馬,個子雖小,卻個個膘肥體壯。這種馬個子小,性格溫和,人們很容易馴化,很善於走山路,當地人都喜歡把這種馬買來做馱運牲口。

“嚯,煥成,你真你有本事,這些馬個個膘肥體壯,好個馱運工具。”李浩邊誇獎邊去每匹馬的脖子上摸摸,表示很欣賞。

“好啥子喲。”煥成擔心上午借穀子的事情重提,故意岔開話題,“這馬架子小,吃得少,每天須多喂幾道,半夜還要起來填料。馬小馱不多,只是能去山路里。現在世道不好,我連夥計都辭了,唉……”

李浩難得耐着性子聽他抱怨,打斷他的話頭:“煥成,我們保路同志會的義軍明天要打縣城打重慶,需要馬匹馱糧食、軍火、送信。你這些馬兒我要了,統統用得上。聽明白了嗎?這些馬我全要了。”

“天哪!”煥成腦殼炸開了,雙腿一軟,站不住了,一下子蹲到了地上,雙手緊緊抱住頭,一言不發。

當年汪大爺把自己十匹馬交給煥成。這些年來,這二十匹馬賺下偌大一個家業。雖然這些馬匹死掉若干,或因年老病弱淘汰掉。煥成始終保持二十匹馬不變。今年四、五月,汪大爺死後,煥成見汪家敗落,五、六、七三個女兒都已嫁人。只留個八妹招了個養老女婿。他徵得岳母同意把應給汪大爺股金,還有十匹馬悉數交給岳母,讓岳母把錢和馬交給八妹夫去跑馬幫。原說好八妹夫和自己一齊跑,不知咋個搞起的,八妹夫突然擰起勁兒來,決定自立門戶,煥成也就不管他了,“這兒年頭,各人顧各人罷。”

這十匹馬都是自己精心選出來的好馬,牙口好,體格壯,他愛惜得不得了,不讓任何人插手。

李浩根本沒看煥成如何痛苦的樣子,還自顧自地講道:“煥成,你是龍溪社大爺,也曾捐銀捐物,支持袍哥。現在興保路會,你也應該支持呀。這馬就全支持給我們義軍。等打下縣城,我會加倍奉還的。”

煥成一個高蹦起來,扯住李浩胳膊,哀求道:“李哥,要不得吔,要不得吔。這些馬是我的*呀。沒得這些馬,你叫我到哪裏去討飯呀。要不得,要不得吔!”

李浩臉一黑,把煥成的手一下甩開:“啥子要不得吔!煥成,虧你還是袍哥老大,我們是義軍,是驅逐韃虜、復興中華。和袍哥的反清復明是一回事。我們爲了全國全川老百姓,連命都不要了,你這幾匹馬又如何捨不得!”

煥成不甘心,撲過去,死死拽住李浩的胳膊不放:“李哥,大姐夫、老表,看在老表份上千萬別牽走我的馬喲!”

李浩生氣,他練過拳腳,用力一摔把煥成摔個仰面朝天:“老表?老表又管用? 總裁夜敲門:萌妻哪裏逃 一擔谷一塊錢,還有老表的情份嗎?”

說完,他走到馬廄門口,喊道:“弟兄們!進來牽馬!”

跟來的兵士,一哄而上,解繮繩的解繮繩,牽馬的牽馬。

煥成急得臉煞白,額頭冒出麥粒大的汗珠,伸開雙臂擋在門口:“不能牽,不能牽!”

李浩見狀,出手用力把煥成推開:“啥子不能牽,義軍打縣城,牽幾匹馬算個啥!”

秀兒聽見馬廄那邊吵聲越來越大,慌忙跑過來看個究竟。她見衆人正在往外牽馬,急忙抓住李浩胳膊叫道:“姐夫,你們幹啥?這些馬是相公的*,決不能牽走!”

一見姨妹子出面阻攔,李浩就不好得發脾氣了,再說自古好男不和女鬥呀。他只能放緩口氣:“哎呀,二妹子,我們只是借用,用幾天,打下縣城就還……”

秀兒不爲所動,死死抓住李浩胳膊,毫無商量的意思:“借一天也不行,相公,明天就要給重慶送貨,沒馬,馬幫能行嗎。快把馬牽回來,把馬牽回來。”

李浩臉上由紅變青,覺得十分難看,頓時覺得自己太丟面子啦,用力甩開秀兒,說道:“你們婦道人家懂個屁!義軍打縣城,殺滿韃子,是爲了全國老百姓!你們跑馬幫,是爲自己賺錢……一點不懂道理!走,全牽走!”

衆人牽着馬往外走!煥成急了,上前抱住李浩:“不準牽!不能牽!要牽,就殺了我吧!”

手下人都曉得煥成和李浩關係,猶豫了,無論在馬廄裏牽着馬的,還是院壩裏站着的,全停住了。

有一個膽兒大的喊道:“大首領,算了吧,你老表抵死不讓牽,咱就不牽了吧!”

李浩頓時感到太丟面子了,心一橫,“嗖”地一下,抽出腰間佩刀,舉到半空:“煥成,再胡鬧,耽誤了軍情,我可不認你是老表了,一刀砍了你!”

煥成把頭一低、頸項一伸:“你砍!你砍!在重慶官府要砍你的頭,是我救了你一命,好啊,今天你就砍我的頭……”

“你……”李浩高舉着寒光閃閃的佩刀,似乎就下落下來斬煥成的頸項,他的手再抖了。

“姐夫,姐夫……”秀兒雙手托住李浩手臂不讓它落下來。

突然西坡上跑下來一個人,高叫着:“伯伯,伯孃……”這是澤元,穿一襲青布長衫,下邊拽在腰間,從坡上飛奔而下,來到馬廄前。

“這……這是……大姨爹,你幹啥?舉刀要殺我伯伯、伯孃嗎?”澤元喘着粗氣,詫異地問道。

李浩看看汗流滿面、氣喘吁吁、一臉稚氣的澤元,無所畏懼,心中一震,手一鬆,佩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秀兒身體一軟,癱倒在地上。

“伯孃!伯孃!”澤元忙過去扶起母親 ,“伯孃,伯伯,這究竟爲了啥子事情嘛?弄成這個樣子。”

李浩搶先說到:“澤元,雖然你只有十一、二歲,可是你讀的是新學堂,明白新知識,知道新道理。現在天下的老百姓都要推倒那個小皇帝的滿韃子朝廷。我們是保路同志會義軍,準備這一兩天就起義攻打縣城、攻打重慶,要運糧谷彈藥,想借你們家的馬匹用用。這不是嗎,你伯伯和你伯孃抵死不肯借……”

“哦,是這樣……”澤元放開母親,過去問煥成:“伯伯,大姨爹是義軍,要借馬匹,咱們家有馬匹,就借給他幾匹,也是支持義軍打滿韃子呀,應該的。”

煥成急得臉紅筋漲,氣急敗壞:“澤元,莫信你大姨爹的,哪兒是借呀,明着在搶!把我的馬全拉走啊!”

“是嗎?大姨爹。”澤元仰着臉問李浩。此時的澤元只到他大姨爹腰那麼高,完全是個孩子。

李浩有些不好意思,當着衆人的面,在一個小孩子面前的確有些尷尬,不置可否地“哦,嗯”了一聲。

“那就不對啦。當年劉邦率領義軍攻下咸陽,咸陽城中金銀珠寶無數、後宮佳麗三千。劉邦立即約法三章,不動一絲一毫。不動百姓寸草粒米。當年闖王李自成起義時不向百姓徵糧征馬,於是有‘迎闖王、愛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義軍是替天行道的正義之師,除暴安良,不擾民不傷農,自然是戰無不勝的。大姨爹,你們既然是義軍,正義之師。現在要把我家跑馬幫的馬全牽走,這同滿韃子那混賬官軍有什麼兩樣?同那些殺人越貨的土匪強盜何異?大姨爹,你說呢?”澤元雖是稚聲稚氣,卻正氣凜然,義正辭嚴,毫不怯懦。

李浩滿臉通紅,掩飾不住自己窘態,侷促不安地搓手,搔着頭皮,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澤元言詞自然流露出一種自信和不可抗拒的說服力。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矮了半截,他怔怔站在那裏,無言以對。

澤元似乎看透了他的心事,稚笑道:“大姨爹,這樣好不好?義軍需要馬匹,我們也支持義軍。但是十匹都借給義軍,我伯伯就無法跑馬幫,也是不行的。這樣吧,我們借給義軍五匹馬,留下五匹,讓我伯伯跑馬幫。行啵?” 李浩聽了,想了一下,覺得正好下臺階,連忙點頭,說:“好,借五匹也行,借五匹也行,少是少了點兒,將就着也還行。”

煥成一把拽住澤元的手臂,說:“澤元,澤元……”

澤元忙安慰父親:“伯伯,大姨爹他們借五匹,你就放心好吧,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李浩叫人牽了五匹馬,走了。

臨走前,李浩對煥成說:“煥成,今天若不是小澤元講話,這十匹馬我都得牽走。萬幸的是,你的小澤元是個人才,會講道理又會辦事情,有大將風度,會有出息的。妹夫,多謝了,打下縣城,我就來還馬。”

看着李浩背影,煥成一跺腳,狠狠吐了一口:“呸!”

一家人回到堂屋,煥成文澤元:“今天非年非節,你不在學堂讀書,跑回家幹啥子呀?”

澤元答道:“聽人說,西曆十月十日,湖北武昌的新軍中的革命黨率衆起義了。不久成都、重慶的革命黨也起義了。全天下百姓都要起事推翻滿清皇帝了。這些天一直傳說有人要打涪陵的官衙了。學堂怕傷了學生,把我們都放假了。”

煥成聽了,搖搖頭,嘆口氣:“唉,天下大亂,天下大亂,這世道還如何活得下去……”

他心中暗暗擔心重慶的肖玉兒和兩個孩子。

“這裏怎麼會有這麼多艘納吉法爾戰艦……”她目光中閃過一絲恐懼,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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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心慈漲紅了臉,攥緊了拳頭,急道:「這些你如何知曉?我雖是奉命監視大祭司,卻從未做過傷害西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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