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分類

一衆人望着地上的狼藉面面相覷,也不敢多問只得伏地行禮,她也沒叫她們起來,隨手把小銀盒往她們面前一擲,“素來用鉛粉的未幾三十便成了垂老婦人,去替我換成壓梅花的迎蝶粉。哦,還有金花胭脂裏多了幾錢重絳,抹出來同血一樣。”

她又在妝奩裏翻了花鈿出來,一股腦扔給他們,“我不喜這種金銀翠箔的,去換雲母片。”

女史忙不迭地將地上的器物拾掇乾淨,來來回回換了幾番也沒見她展顏一笑。上頭有令,以公主之儀相迎,她的挑剔不敢怠慢,只得回給了七夫人。

華氏到的功夫,她正站在一字排開的六個女史跟前挑披帛。她捧了一抹檀香色的遞來,長孫姒撇了一眼頗爲不耐地揮手叫女史下去。

華氏俯身給她掛玉佩,低語道:“殿下素來是個不拘禮的娘子,這番只怕不是本意。特意喚奴來此,何事吩咐?”

她回頭望了一眼門外幾個警惕的婆子,也不遮掩,“我被渝王拘在這裏,好生煩悶。又無絲竹之樂,這一日無論如何也是難熬。”

華氏替她理裙褶,柔聲道:“殿下想聽什麼曲子,奴傳人來爲殿下演奏。”

“京中教坊新譜一曲《玉樓月》,夫人可曾聽過?”

華氏手一頓,似乎蹲的時辰久了站不穩。長孫姒擡手相扶,垂眼道:“夫人在渝王府中十餘年,連視若性命的中阮也一併忘卻了嗎?”

她鬆開手往矮榻邊去,錯身的功夫,低低地道:“若是南郭先生在天有靈……”

“殿下!”

華氏眉眼裏俱是驚愕,出言打斷,看她雲淡風輕的笑這才垂下眼,“奴這就爲殿下傳來。”

她離開時,長孫姒在裙角里發現一冊渝王府的賬目,每月幾乎都有大撥的用於硫黃炭木的支出,約莫進上百戶人家的正常用度。她望着華氏遠去的背影,不動聲色地收了起來。

長孫姒終究還是沒有聽到那首中阮所奏的《玉樓月》,練字的功夫一身道袍的渝王登門,手裏抱着浮塵笑眯眯地誇讚她一手好字。

她笑笑,繼續抄《清靜經》,“王叔怎麼來了?”

崔荀閉口不提寫降書的事情,捧着茶繼續看她寫字,“我聽聞一早幾個不利落的惹你不快,便來瞧瞧。”

“都是女兒家胭脂水粉的瑣碎事情,王叔不懂!”

他點頭,“幸好我府裏尚有位能幹的夫人。”

長孫姒心頭縱跳,提了筆去沾墨,“是啊,有勞七夫人了。”

“她的回答,你還滿意麼?”

她擡頭望着崔荀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口道:“換了新的脂粉,確實都是上好之物。”

“不,”崔荀將茶盞擱在她面前,“我是說你對她的身份,瞭解的可還滿意麼?”

“身份?”

她佯裝不知,“聽聞七夫人救王叔於水火,你感念恩情帶回府中,不過至今未上宮中牒冊。說來都是長輩的家事,我有什麼滿意不滿意的。”

“救我是真,感念恩情卻是假的。”

崔荀毫不避諱,直視她笑道:“我當年是知道她的身份後才帶回府中,和你今日一樣,知道她的身份才叫她來。聽什麼《玉樓月》,你不過是猜到她曾經是個中阮伎人試探一番。她的反應你應當是猜出來了,南郭深當年一房側室就是個善彈中阮的娘子。”

眼看墨不成字,她索性擱了筆,笑道:“王叔真是好氣量,坑了郎君在先,收了娘子在後。不會我有什麼不曉得的,王叔爲情衝冠一怒?”

崔荀哈哈大笑,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你這就錯了,我衝冠一怒爲的不是她,南郭案前我們並不認識。我當年所做的事情總要有人來頂罪,恰好你阿爺當時與南郭深有仇,我替他解決心腹之患,一舉兩得,豈不很好?”

長孫姒端着袖子望着他,這位渝王拿捏人的心思當真分毫不差。她如今被困囿於此,冒險貪進,失了先招在他之手。不過一步之遙,卻難以企及。 “你年歲尚小,對陳年舊事不甚瞭解,何況進京之初連你阿孃都被世宗矇蔽。南郭案是他們的心頭刺,更不會對你提及。如今你不過憑藉寥寥幾樁案子追到渝州來,這般聰慧,若是你舅父尚在世也甚欣慰。”

崔荀立在洞開的半窗前擋住了明媚的日頭,在矮几上拖來長長的一道暗影。長孫姒默不作聲,卻擡手將謄抄的幾頁《清靜經》整理出來,崔荀回頭時,她已經將它們湊在燭臺上付之一炬,烈烈的火光印出她的笑容。

他轉過身去,頗爲遺憾地道:“我既然答應給你一整日的時間計較,便不會做他法,你這又是何必?”

她眼瞧着一沓紙在銅盆裏變成絮絮的灰燼,這才擡眼道:“門上之鎖,防君子不防小人!”

崔荀無奈搖頭,“在你眼裏我竟是小人?”

“我百無聊賴時尤愛隨手寫字,王叔撿這個時辰來難不成只是爲了問一問我今日用的金花胭脂可否順心?你也說了,自古以來勝者爲王,可惜和君子沾邊的君王從無長久,若王叔是我會作何想法?”

“伶牙俐齒!”

崔荀重重地將茶盞摜在窗臺之上,“自你入府以來,樁樁件件我都直言相告。若無我應允,你同南錚連府門都進不得,更別提在王府裏大施拳腳。”

長孫姒攤攤手,不屑道:“你讓我們進府不過是用來證實你的想法正確與否,另一則,讓我親眼看見你長達十幾年的綢繆好徹底死心,才能爲你寫一封讓你名正言順進京的降書。”

“你這麼想,也沒什麼錯處。”

崔荀望着窗外大好春光,壯志難酬的憤懣一夕間就要翻覆,難免有幾分得意,“每年自我府中到各州府的軍需兵刃不計其數,偶爾我也會親自運送些火藥弓弩,順道瞧瞧他們練兵是何狀況。這些年更迭三朝,到了如今只要我一聲號令,天下各州道何人不影從。連上天都憐我,阿姒,你又何必逆天而行?”

姚濂曾說不論年長年幼,郎君都會有建功立業的心思,如今可算感同身受。她領略了一番他言語裏的豪情,意興闌珊地道:“就算我順應天意,可阿爺已經駕崩三年,天下都依附於你又如何?你這個仇報的也不甚盡興!”

他不贊同,面目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顯出扭曲的快意,“能在你阿爺死後讓長孫一脈再無後人,你不覺得這比推翻他的權勢更爲有趣麼?”

“……着實有趣!”

泄私憤的大多有着相同的目的,而緣由卻是千奇百怪。依照崔持儀曾經的說辭,崔荀這樣的應是恨世宗到骨子裏,但凡和長孫沾邊的就得毀之殆盡,長孫奐是,長孫衷是,她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這降書無論寫是不寫,他都不會留活口。當然現在不是用求證來惹怒他的好時機,畢竟有短處被人津津樂道並不是光彩的事。

崔荀似乎猜到她的想法,安撫道:“不用擔心,你與長孫家的人不同,自然境遇特殊,最後我會留你一條性命。”

“有什麼特殊,不過王叔攻進永安宮時還需要我這個幌子;再者,隴西李家你還是忌憚幾分。”

她笑笑,重新斟了茶,看着杯盞裏模糊的人影,“我若沒有這兩重身份,王叔還惦念麼?下場只怕會同我那與世無爭的五哥一樣,服毒自盡!”

“你這話說的不妥,我在漢王府留下的線索已經足夠,是你抵不住好奇去逼問他。”

崔荀看着她隱忍的模樣,頗爲自得,“我之所以說他同持儀是兄妹,不過是爲了難保的萬一,給自己存的的一條生路。他明知我同南郭案的干係,在知我是他阿爺的情況下,如他心性怎肯同你和盤托出?可在真相前又做不到視若無睹,兩相比較,唯有一死纔可解脫。我以爲這樣便能徹底阻你腳步,不成想你還是來了。阿姒,若論起不擇手段,你同我又有何區別!”

他在她對面坐下,望着她乾淨的眼睛決計給她最後一擊,“你爲了所謂的真相,一個湮沒了十幾年的真相,棄家國不顧。如今,有兵不血刃的方式,你再次棄之不顧,不過是爲了你可憐又卑微的風骨。從根本而言,你我本是同一類人。”

漢州之行,她一直耿耿於懷,袖間的田黃玉印始終不曾擱下片刻。崔荀一番話直接揭了那些傷疤曝到陽光下,猝不及防的難堪與醜陋。

她擡起眼睛看着刺目的光線,笑意有些淡,“不,我與你不是同類人。我心中是有惡念,可從不敢放出來,而你卻任由他在心底裏生根,用骨血滋養。到了如今卻還用家國社稷來自欺欺人,我爲了卑微的風骨,王叔又爲了什麼?”

“你不懂!”他畢生所求被她一語否定,難免有些對後輩軟弱的輕視,“當年我與你阿爺在疆場並肩,雖引爲至交,但從未想過他是能同富貴之人。所以我功成身退,遠遠地避到着渝州來,可他如何待我?”

他按幾而起,自覺失態緩了片刻才道:“他欺我辱我,我又何必給他留存顏面?”

“我阿爺固然有錯在先,可這事並非他一人之力所致,歸根究底是王叔妄自尊大。”她也不擡頭瞧他陰鬱的臉色,重新翻開那本《清靜經》,“他與王叔從來都是君臣,並肩至交不過無稽之談。上士無爭,看來王叔身邊的那位道長也沒讓你看透這個道理。”

崔荀笑了笑,轉身往外走,“我年歲大了,耗不起歲月,看透看不透已經無關緊要,如今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已經足夠。你在此好生看書,若是仍不稱心可叫人來知會我一聲,外頭春光正好切莫辜負了!”

如今崔荀作爲志得意滿拿捏她性命之人,方纔她大膽試探了幾番,他置身事外不急不躁,她幾乎無從下手。長孫姒闔上了書,將華氏送來的賬目隨手埋進灰燼裏。

隔壁有兩聲輕微的悶響,她好奇回頭,那聲音接踵而至。她忽然笑起來,隨手叩了叩案几應和,窗外幾個女史探頭張望,遇上她不善的目光,也不敢再看。

響聲不起,她就抱膝坐在窗臺下想往事。當年初入宮禁,每逢她犯錯被關在華鏡殿裏南錚無法進來,兩個人能隔着一扇門叮叮噹噹的敲個半日。身邊的嬤嬤以爲她魔怔,嚇的心驚膽寒,往後但凡再有此類的事情,求饒都在她先頭。

自從長孫姒聽了聲音心緒頗好,過午睡到了傍晚,字卻沒寫一個。 我的私家星球 眼看守着的女史侍衛眉宇間都多了幾分焦躁,她倒安穩地用了晚膳。

就寢的功夫聽着頭頂屋瓦響,接着垂下來一根繩,她以爲是滕越,便披了衣衫下地眯着眼睛打量。藉着屋外的月光,看着慕璟手忙腳亂地纏在繩子上,簡直大失所望。

人落了地,周正了衣衫在她對面坐下,看了眼印在門窗上侍衛的影子這才壓低了聲音道:“你還好麼?”

她點頭,指了指繩子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慕璟哀哀地嘆了一聲,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乾了才道:“被關了一天,說是你遇了險,王府上下簡直如臨大敵。可到晚上,我聽着外頭的動靜,說什麼子時聽着三聲炮響準備起事,而且盔明甲亮的府兵站了滿院。我覺得這裏頭不對勁兒,趁亂溜出來瞧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還看不出來麼?”長孫姒嫌他不開竅,“渝王要謀反,你裝什麼傻!”

他手一哆嗦險些把杯子摔在地上,似乎動靜大了些驚擾到門外的女史,有人敲門,“殿下,您可還好?”

長孫姒氣得瞪眼睛,看着慕璟緩不過神來的模樣連連搖頭,虛虛軟軟的應了一聲,那斜斜的影子這才從門上撤開。

她捉了慕璟的衣袖就要把人往繩子上扔,他一把甩開了低聲道:“既然他要謀反就不會留你性命,你快走!遠遠地離開王府,找個安穩的地方想辦法給京中傳信。這裏你不用擔心,我來替你!”

他在矮几上勾畫了張圖出來,“這是王府大概的方位,你莫要跑丟了。出了王府往東,離城門最近,既然子時起兵,那時候最亂,趁城門開着趕緊出去。”

慕璟瞧她遲疑的眼神,也顧不上禮數,給她裹了件袍子,把身上火摺子碎銀全給了她。又扯了扯繩子轉過頭來道:“你這屋後頭是一片林子,又只有兩個侍衛,是個很好的機會。再不走,真的來不及了!”

長孫姒點頭,費了半天的功夫終於趴在了屋頂上。慕璟對她招了招手,屋頂的瓦被推上了。又過了半晌,後窗有人敲了兩下,他這才收整了衣衫,劃開了蠟燭。

外頭的人似乎對屋子裏的動靜置若罔聞,他舉着燭臺掃了掃銅盆裏的灰,露出了賬冊。他撣了撣捏在手裏,窗臺那處惱人的敲擊聲再次響起,他皺眉頭,掀步過去斥道:“催什麼,你家大王囑咐……”

他推開了窗子,再說不出話。蔥鬱的林子前站着去而復返的長孫姒,手裏捏着血淋淋的匕首,比劃了倒在不遠處的兩具屍體,笑眯眯地看着他,“你深夜來此,就是爲了這本賬冊?”

他看着她冷漠的笑容,手裏輕飄飄的冊子幾乎拿不穩當。屋外的人聞聲闖了進來,一屋子寒芒裏,長孫姒一把扯住了慕璟的衣領,順勢跳進了屋子。

匕首架到他頸下,她擡眼冷笑,“我殺了兩個,就有心思殺第三個,還不滾出去!” 她匕首上的血是新鮮的,順着刀刃滴答,燭光裏更添幾分陰森。殺進屋裏的侍衛各執刀劍面面相覷,倒真不是畏手畏腳,不過王府有令,這二人都不得怠慢。

身後人的脾氣慕璟太瞭解,壓在頸下的匕首見勢往後退了一分,熱辣的疼癢從冰冷的刀口處襲來,簡直叫人瞬間崩潰。他無力地擺了擺手,“先出去吧,莫要聲張。”

這兩人的隱情衆人多少也明白些,聞言安分地置身糾葛之外,後頭有眼力的一個郎君還甚是貼心地合上了門。未闔的窗子有風送進來,慕璟纔敢清了清嗓子商量道:“好了,能放開我了麼?”

長孫姒哼了一聲,一把將他推開兩步。他搖搖晃晃跌在矮榻上,擡手摸了摸傷口,皺了眉頭,“我記得你向來離利器很遠,倒也下的去手。嘶,真疼!”

“我若不有話問你,你現在大概喘不了氣了。”她盤膝而坐,把匕首直直地戳進矮几,對上他審視的目光笑道:“沒看出來,慕中書,你心思掩藏得倒很深!”

慕璟無所謂地笑笑,搖了搖賬冊,“承讓承讓!倒是你爲什麼又回來了?不用那麼看着我,給你指的道安全的很,能保你一路順利出渝州不叫人發現。你逮住了崔荀,還怕定不了他的罪?何必爲了這個,捨命不活,我是真想叫你走啊!”

“這麼說來,我還是要感謝慕中書傾力相救之恩!”

他垂下眼睛,看着指間黏膩的血笑了笑,“不然我就和外頭那倆一樣麼?你以前……”

“以前的事情,你最好還是忘了。”長孫姒打斷了他的話,推了杯茶過去,“我第一次殺人是在從漢州往瀘州的船上,渝王派的殺手,我和南錚好容易逃出來,他負責趕盡殺絕。我用針毒死了他,他掉進一條不知名的河裏,估摸連屍體都尋不到,說來我還是要感謝你們。”

她舉起杯子敬了敬,慕璟撇開眼睛,“你何必故意刺我,你身不由己,難道我這些年便過得平順?若非我當年……世代忠良的慕氏,如今京中六十四人早和南郭深滿門一樣,屍骨不存!”

長孫姒哽了哽,“當年老師收到那封密信,是你看了?難怪老師說後來不了了之。”

“你竟然知道?”他笑笑,“老頭子是什麼性子你不曉得?當真直面遇上,寧願引頸就戮,也不做不忠不義之人。他能慷慨大義,我卻是個貪生怕死的。雖然我們平時互相不待見,但是我總不能讓慕家就這麼完了!”

鮮少見到他這般頹廢的時候,抽乾了力氣再撐不起一片天來。慕璟怏怏地倚在憑几上,神態軟綿,“不過對你來說,我這個叛逆的說辭都是狡辯。 心術:腹黑狂妃 我很好奇,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約摸是知道滕越的身份前後,”她抱着肩冷眼覷他,“後來在五哥哪兒越發的懷疑。趙知方府上的道人是你吧?”

他興味盎然地點頭,“是,在他家一個來月神神叨叨,嘖嘖,真是受夠了!”

“在茶坊叫老許說伏羲女媧故事的是你?”

“是!”

他似乎對這些話題毫不在乎,她進而又問:“殺了陳氏的也是你?”

“對啊,那是個目光短淺的老婦,素來在府裏媚上欺下,殺了也無所謂。只是可惜,連累了你哥。不過阿姒,在崔荀的計劃裏不容許任何意外,你也不必過於自責!”

簡直本末倒置,她摩挲着袖子裏的田黃玉印,冷笑道:“他終究爲了兄弟之義不肯說出實情,自責的不應該是你麼?”

“說來也是!”他點頭,脣角溢出了苦笑,“可崔荀就沒想讓他活,我不過是用他的命換我一家的性命,哪裏有錯?”

若說有錯,以她的立場根本無權置喙,歸根究底這一切的源頭不過是她那位剛愎自用的阿爺,識人不清,禍害了南郭一家又叫無盡的人在泥沼中浮沉十幾年。

長孫姒掃量他一眼,“現在並不是說是非對錯的時候,崔荀叫你來拿賬冊,他的人呢?”

“我同你說今夜子時渝州起事並非虛言。”慕璟向窗外探了目光,“應當還有一刻吧!本來約定的時間是明日,只不過今日午後崔荀收到聖人的旨意,說你在渝州失蹤,詔他回京覆命。他覺得起事事發,提前了原定的計劃。白日裏索性踞城不出,殺了傳旨意的黃門,入了夜再拔營。現在正忙着,沒工夫搭理你!”

她並沒有來得及向京中傳信渝王的不軌之謀,長孫衷這份旨意來的可真是時候,她有些摸不着門道。何況崔荀行事穩當,決計不會因爲一張突如其來的聖旨亂了陣腳。

“今日黃門除了宣旨,還說了其他事情麼?”

他聳聳肩有些嘲弄,“我同你說被關了一日也不假,並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只是方纔來的途中看到府兵來往匆匆,就偶爾問了一句。”

“渝州的兵力還未至京兆府就得被劍南山南各道府兵截於途中,以崔荀的謹慎和數十年的謀劃絕不會冒進,與他合謀的有哪些州府和官員?”

“具體的不曉得,但絕不是少數。自從應和十八年,他派人買通了謝輝的副將蔡鵬和謝竟狼狽爲奸,在京城外慾置謝輝死地從而奪了渝州的府兵據爲已用開始,經年遊山玩水不過是聯合各道府兵而已。”

他喝了口茶接着道:“他的口才與手腕,這兩日你當是領教過,沒什麼能阻擋於他。劍南山南江南三道有些州府早已倒戈,河東搖擺不定。就連瀘州,高家的兵屬,糾葛了這麼多年,你看他是如何應對的?藉着太上皇處置高復岑的事情,生生派人去遊說,最後瀘州譁變!作爲臨近的渝州可不得派兵,這麼一來,他起事的隊伍又擴大了不是?”

長孫姒冷眼覷他,“看來你對他很是推崇!”

慕璟爲難地點了點頭,“從某些方面來說,我與他有仇。可我終究心甘情願替他辦事,崔荀這老頭兒的手段不容小覷,阿姒,你恐怕不是對手!”

她哼了一聲,對他的話嗤之以鼻,“你替他辦的事倒是不少,先來替他毀了這本冊子,後又替他看人,真是盡心!”

他笑笑,不欲辯解,歪着頭看沉沉的夜空。他從未想過將她置於死地,這些日子在王府裏日夜不寧費盡心思,不過說來她也不會信。

子時,外頭徹地動天的炮聲轟鳴,還有雜亂的腳步和馬蹄聲,火把搖搖,山雨方來,連外頭的守衛都警惕了幾分。

他起身,拍了拍手裏的冊子,“我該走了,你是冥頑不靈,可隔壁還有個會喘氣,押寶總不能在你一個人身上。這本賬冊我要帶走,你會殺了我麼?”

長孫姒撇眼看杵在矮几上的匕首,外頭有人叩門道一句慕中書時辰不早。她便知再無機會,眼神黯了下來,“滾得越遠越好!”

“得嘞!”

他起身將賬冊捲了卷塞進袖子裏,低聲道:“現在來不及說降書的事情,過不許久,崔荀會押着你們一道上路,出東門再往北。”臨走前他嘆了一句,“如今真是兵荒馬亂吶!”

門又被闔死了,緊要關頭連後窗下的人影都多了幾重。長孫姒收拾齊整衣衫,在屋子裏尋了些稱手的物件,敲敲打打收拾了個小錦囊出來塞進懷裏,又靠在牆角聽了聽隔壁的動靜。

按理說這二人向來不對盤,如今卻能平心靜氣說上這麼半晌的話,真是讓人越發的不安。

許是過不幾日就是月中,外頭的月色尚好,長孫姒被帶去見崔荀時有幸領略了一番渝州府兵整裝待發的氣勢。遙遙地望一眼穿梭的隊伍,弓弩橫刀,骨朵夾棒,加上府兵肅正警覺的模樣……

她摸了摸下巴,若是京中那些安於常樂不思進取數十年的將士瞧見了,大概軍心渙散氣勢潰退,有生之年就能見上一面。

崔荀正讓人替他扣鎖子甲的束甲絆,一把年歲還能存着年少時橫亙沙場的氣勢,老驥伏櫪說的許是這種倔強。當一柄森冷的長戟貼着長孫姒的臉擦過去的時候,她不由得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招呼,“王叔!”

“好啊!”崔荀樂呵呵地頷首,“事出突然,今夜你怕是睡不安穩,索性我就領着你一道走!”

她甚是乖順地點頭,“王叔說笑了,我是晚輩又寄人籬下,自然得聽憑你的吩咐。”

崔荀對她的挑釁置之不理,默不作聲地打量她一眼,“路上不太平,身上還是莫要帶過多物件!”

隨着她的兩個粗壯女史聞言就要來搜身,長孫姒慢條斯理從袖中捏了個小布包打開,頗爲害羞道:“府上的丸餅味道甚好,哦,還有杏仁酥……”

她從袖子裏摸了三四個小包裹出來,算是鬆軟香脆的糕點,欲要搜身的女史張着手眼睛都直了,真是大開眼界!

崔荀被她的行事風格打的措手不及,調開視線,“……若是你喜歡,就帶着吧!”

他閉口不提降書的事情,她稍微安了心。不過這老爺子年輕時候在疆場上所向披靡,年歲大了韜光養晦十幾年,她自然不會輕視。坐在馬車上,被方纔兩個女史擠在當中,皺着眉頭掂量着他的後招。

馬車疾馳中顛蕩了幾下,扣死的簾子漾開一道縫,女史擡手慌張地合住。長孫姒垂着眼睛琢磨,這條道是他們進城的路,出的是渝州城南門,和慕璟說的簡直南轅北轍。是他故意放出的風聲還是崔荀臨時變了卦? 有月的夜起了霧,厚厚的溼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聚攏,像一道牆封在眼前,堵的人透不過氣來。車駕不曾停下,碌碌的車輪混雜在齊整的馬蹄聲裏是個異類,不時有人好奇地投來注意的目光,可巧他們行的方向還是背道而馳,一個向北一個向南。

簾子是壓實了,可車前的遮布被肅肅的殺氣驚得上下翻飛。兵器嗜血,陰氣旺盛,簇簇而過卻流連不散,一陣腐舊陰森的肅殺之氣便鑽進了車裏。

兩個女史互望了一眼,生怕長孫姒伺機動搖了心智,不願規矩地做個安靜的公主,生出與國共存亡的慷慨之氣一個不留神就能以身殉國,連忙慌張地把遮布也一併壓上了。

這個時辰長孫姒幾乎昏昏欲睡,兩個人慌里慌張地一通忙活倒是叫她清醒了幾分。估算着時間也差不多該到城門口,她不慌不忙地探進袖子摸點心包。

兩個女史警惕地盯着她,見她笑眯眯地數了糕點這才長出了一口氣,愣神的功夫左邊的簾子溜了道縫,臨窗的女史手忙腳亂地扯住了。

方纔片刻,長孫姒藉着連天的火光一眼瞥見了渝州南城古舊的城牆和城根邊兒落拓的茶攤子,而且車兩側隨行的侍衛並沒有注意到車裏的動靜。

她這才安心地又掏了個小包裹,兩個女史連看熱鬧的心思都沒有了,一心一意顧着外頭。她把那個錦囊從懷裏摸出來,尋到從窗子上掰下來的削尖釕鉤時,二人各側着身子呵欠連天。

長孫姒笑,抻腿伸手故意動作大了些,幾乎墊到其中一人的腿下。她將糕點捧到她面前,“要不要來點醒神?”

這是個不按常理行事的娘子,二人雖然鄙夷但也警惕心大作,連連搖頭表示敬謝不敏!同時,頸後的空隙順着動作也露了出來。

長孫姒不動聲色地將藏在點心後頭鋒利的釕鉤捏緊了,一手捂住了其中一個的嘴,一手奮力地將鉤子扎進了那女史的頸下,揚聲道:“不必客氣,路程還長着呢……”

她心裏擂鼓,絮絮地說着話還微微地有些哆嗦。那女史嗚嗚的呼救聲被她的聲音壓住了,腿蹬在她腿上雖未發出聲響但是力氣很大,疼到她險些昏過去!

車裏沒點蠟燭,長孫姒的手捂得緊,下手很快很準,等到另一個回過神時她手裏的人早已氣絕倒地。她故技重施,將剩下的那一個也解決了,也顧不得手指間瀰漫的濃重血腥味,掂量着怎麼解決外頭的車伕。

車把式瞧身形是個身強體壯的郎君,對付起來比方纔兩人還要難辦些,何況外頭還有隨車的侍衛,但凡有所動作就得露餡。看來不能硬拼,得在這車伕身上下功夫。

好在她在準備的時候,把早上任性要來的幾盒脂粉裝在了在錦囊裏,過會趁那車伕不備撒中他的眼睛再奪了他的鞭子。馬沒有束縛在亂軍裏很容易受驚,雖然險但未必逃不出去。後頭的那駕車上坐的是南錚,知道前頭出了亂子定然也會趁勢出來,這樣就更好辦了。

她知道想法很好,但是實施起來未必順順利利。左思右想,終於還是推開了身邊兩具屍體,捏了捏手裏的錦囊往門邊湊。正琢磨用什麼說辭和那車把式搭話,猛的就聽那人悠哉地說話,“殿下,稍安勿躁!”

話音落,順着撩開的簾子挪過半張臉來,滿是玩味和看熱鬧的笑意,還對她得意地眨了眨眼睛,這才轉過頭去。

滕越!

長孫姒在心裏暗自驚訝,這廝怎麼成了趕車的?昨天夜裏去探地道,他不是守在外頭麼?既然這是崔荀事先計劃好的,按理說滕越和影衛也應該被人發現了,怎麼還能如此恣意地招搖過市?

她手裏捏着蓄勢待發的錦囊,一路上想了各種可能,愣怔間馬車也停下了。耳邊的齊整的行軍之音隱約可聞,外頭有明亮的光,簾子被人撩開,滕越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探了進來,“你都享受了一路了,下來透透氣……哎哎,這都什麼味兒!”

他怨聲載道,嫌棄地伸了條胳膊來扶她下車。馬車停在一片蔥鬱的林子之間,霧氣繚繞看不清來路去路,長孫姒往四周打量,一眼看見近在咫尺的一棵被燒焦的樹,上頭濃重的焦糊味還能淋漓盡致的散發出來。

“她是我妹妹,”小薇輕聲說道,“我叫劉若依,”

Previous article

風雲殘卷,一切歸於平靜。

Next article

You may also like

Comments

Leave a reply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